搜救船找到救生艇,是危机纪元二百零六年开春的事。
艇上的人后来算过,漂了一百二十几天。算法各不一样,有人按吃掉的口粮算,有人按换掉的滤芯算,有人在舱壁上划道,划到后来自己也不信了。白道微按的是电池,他说大概四个月,前后差不了一个礼拜。
搜救船的舱门打开的时候,外头的人穿着很软的衣服,颜色很浅,说话很轻,第一句话是问有没有人需要心理疏导。
轮机兵是被抬上去的。腿上的固定板换过三回,最后一回是用艇上的折叠桌腿。担架过舱门的时候,他扭着脖子往回找,找到了常灵珂,张了张嘴,没说出什么,被人推走了。
又过了两个多月,船才回到地球。
* * *
解冻者接收站在地下城最底下一层,墙是新的,灯是暖的,饭是一管一管的,挤出来像牙膏,味道说不上坏,也说不上是什么。
头一个礼拜做检查。第二个礼拜问话。问话的人很客气,一个问题问三遍,换三种说法,问他们在量子号上做什么,问青铜时代号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在哪儿,问他们怎么知道往哪条路走。
“运气。”白道微说。
“运气是什么意思?”
“走对了。”
问话的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抬头看他,又看常灵珂。她说的跟他一样。
第三个礼拜分活。量子号没了,船上的活也就没了。接收站的人翻了翻两人的档案,档案是两百年前的,纸面上什么都对,来路查不清。最后她分去城南一个解冻者门诊,还是医务助理;他分去城北一座深空跟踪站,地面上那一半天线和机房,归一个维修组管,他是组里的维修助理。
一南一北,坐轨道车要换两趟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。他把分配单折好,放进口袋,她也折好,放进口袋。
* * *
他们不在的这几个月,外头的事,是在接收站的电视上一样一样补上的。
水滴停在太阳和地球中间,不动了。它没往下打,只是在那儿,把太阳朝着地球这边的那几道波段全堵上了。往太阳上打信号、借太阳往外喊,这条路,没了。
然后是罗辑。
末日之战以前,城里的法庭判他去公墓扫地,说是以人道之名。末日之战以后,有人说他两百年前要是直接咒三体,两千艘船就不会没;水滴一堵太阳,又有人说他手里那支枪已经没子弹了。公墓里那两百多万个格子,格子前头一盏一盏蓝灯,来祭扫的人看见他在那儿扫地,说祖宗不得安宁。
开春以后,他拎着一只帆布包,坐货梯上了地面。大史跟着上去了。
再往后,电视上说罗辑提了一个方案,叫雪地工程。往太阳四周撒一圈核弹,外头裹着油膜和尘土,炸开以后成一片尘云,水滴从里头穿过去,就能看出它往哪儿走。方案批了。评论员在节目里笑,说这是拿石灰粉防流氓。
两个人坐在接收站的活动室里,跟一屋子解冻者一起看。
那是做什么用的,两个人都知道。书上写着。
他们谁也没开口。头顶上不知道哪儿就有一颗智子。
* * *
从量子号下来以后,白道微的话更少了。
本来就少。现在是除了“嗯”和“大概”,几天说不了一句整话。问话的人问什么,他答什么,答完就不说了。
她知道他夜里不睡。
接收站给解冻者的宿舍是一人一间,她在走廊这头,他在那头,中间隔着十几扇门。她躺着,手腕底下那颗心,一夜一夜都是醒着的拍子。不快,也不慢,就是不往下沉。睡着的人,心是往下沉的,沉到一个地方,就不怎么动了。他的一直在上头。
她知道为什么。救生艇里那一行一行的通报,是两个人一起看的。追的,被追的,打成一片,数字一直往上加,加到最后,一个屏幕放不下。他看完,把屏幕关了,坐了一夜。
她没去敲他的门。
自从陨石那回,两个人就这样。说话照常,饭照常吃,活照常干,只说事。说完事,各走各的。
身子上的事藏不住。他不睡,她知道;她冷,他也知道。可是谁也不先开口。
* * *
大史的电话是十一月底打来的。
“常大夫。”那头风很大,“上来一趟。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手烂了。”大史说,“城里派过两回大夫,他把门关了,人家站在雪地里,敲了半天,回去了。”
“我也是城里的。”
“你不一样。”大史说,“他认你。”
她没问为什么认。
“明天上去。”她说。
“带点药。”大史说,“城里那些药,你看着拿,挑管用的。这上头一顿饭的工夫,碗里的汤就结冰。”
* * *
货梯开了快二十分钟。
梯子是工业用的,四面铁皮,地上有油。往上走的时候,耳朵先疼,后来不疼了,只是鼓。到顶,门一开,风先进来,带着雪粒子,打在脸上像沙子。
地面是白的。
不是城里那种白,城里的白是墙,是灯,是干净的。这里的白是雪,雪底下是两百年没人管的东西。一截一截的高架桥,桥面断了,钢筋从断口戳出来,挂着冰。远处有楼,楼顶秃了,窗子一排一排都是黑的。天是灰的,太阳在灰后头,是一个发白的圆,看得见边,不晃眼。
是真太阳。城里的天顶是投上去的,比这个亮。
她把领子竖起来,往手心里哈了两口气。
大史在梯口等她,开一辆旧雪地车,车斗里堆着劈好的柴。他穿一件军大衣,比在冬眠中心那回胖了一点,脸色也好了,看见她,把一副棉手套扔过来。
“戴上。”
她戴上了,手套太大,手指头够不到头。
公墓在五六公里外,一片缓坡,坡上原来有松树,现在剩下一半,另一半倒在雪里。墓碑一排一排,大多歪了,有的半截埋在雪里,只露出一个顶。坡底下一间砖房,房顶铺着油毡,烟囱冒烟,是唯一一样在动的东西。
车从坡底下过去的时候,她往坡上看了一眼。
坡上有两块碑,挨着,比别的新一点,是后来有人扶正过。她认得那两块碑。危机纪元元年冬天,她在其中一块跟前站过,那天她来晚了,雪下了一夜。
两块碑旁边,雪地上有一个人。
他在挖坑。
* * *
坑在两块碑的右手边,雪扫开了一块,扫出一个长方,长两米上下,宽一米。冻土翻在边上,一块一块,黑的,硬得像炉渣。坑挖下去了半个人深。
罗辑站在坑里,弯着腰,一锹一锹往下切。锹刃切进冻土,切不深,只铲起一层白霜和几块碎石。他把碎石扬到坑外头,再切。
他比冬眠中心那回瘦了,脸上颧骨支出来,胡子没刮,花白了一半。他才四十几岁,看着像五十多。
车停了。他直起腰,往这边看了一眼,看见她,点了一下头。
“常医生。”
“罗老师。”
“大史叫你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话多。”罗辑说。
他把锹插在土堆上,从坑里爬出来,爬得很慢,两只手撑着坑沿。她看见了他的手。
* * *
屋里有一只铁炉子,炉膛里烧着松木,噼噼啪啪地响。炉子上架着一只铝饭盒,饭盒里是肉,在汤里滚,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和几段葱。
她让罗辑坐在炉子跟前,把他的两只手翻过来。
虎口裂了,两边都裂了,裂口一道一道,有的结了痂,痂又裂开,底下是红的。掌心里起过泡,泡破了,皮磨没了,露出一层发亮的嫩肉,边上一圈黄。指节肿着,弯不到底。
“几天了?”
“二十来天。”
“天天挖?”
“天好就挖。”罗辑说,“地冻得太实,一天挖不了多少。”
她打开药箱。城里门诊的药,她挑了一个礼拜,挑的都是这上头冻不坏的。先拿温水把手泡软,炉子上那壶水兑一点凉的,试了试,太烫,又兑一点。泡了一刻钟,拿镊子把翘起来的死皮一点一点剪掉,剪到见红的地方停住。
罗辑没吭声,眼睛看着炉膛里的火。
剪到左手虎口那道最深的口子,她手底下停了一下。
她自己的左手心,疼了一下。
不是她的。她两只手都在罗辑手上,镊子捏得稳稳的,什么也没碰着。是一道细的、长的疼,从掌根往指根走,像是让什么带刃的东西拉了一下。疼了一阵,剩下一半,在她掌心里一跳一跳。
她知道是谁的。城北那座跟踪站,天线是铁的,零下三十度的铁,边上全是毛刺。
她低头接着剪。
“疼?”罗辑问。
“不疼。”她说。
罗辑看了她一眼。他问的是自己的手,她答的是她的。她没解释,他也没再问。
剪完,上药,药膏是凉的,抹上去罗辑吸了一口气。她拿纱布往虎口上缠,缠了两道,要往掌心里缠的时候,罗辑把手往回抽了一点。
“掌心别缠了。”
“磨破了。”
“磨破了才长茧。”罗辑说,“粗糙点好。手上有茧,握锹不打滑。”
她看着那只手。
“缠厚了,你也握不住锹。”罗辑说,“握不住,又得多挖二十天。”
她没跟他争,把纱布撤下来一截,只缠了虎口和指缝,掌心留着,抹一层药,拿一块薄的软布贴上,不缠死。
“夜里摘了。”她说,“白天戴手套。手套里头垫一层这个。”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卷软布,“垫湿了就换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一天挖多久?”
“看天。”
“我问你多久。”
罗辑想了想。“四五个钟头。”
“两个钟头。”她说,“歇一个钟头,再两个钟头。”
罗辑笑了一下,是那种拿她没办法的笑。
“常医生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挖的是什么吧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让我歇?”
“知道才让你歇。”她说,“挖完了,你还得站在那儿。”
罗辑不笑了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把手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上,让药慢慢往里渗。
炉子上的饭盒咕嘟咕嘟地响。
* * *
大史端着饭盒出去了。
她收拾药箱,从窗子里看。大史走到坑边上,罗辑已经又下去了,大史在坑沿上蹲下,把饭盒递下去,饭盒冒着白气,在风里一下就斜了。
“罗老弟,歇会儿,喝口热的。”
罗辑接过去,捧着喝。汤从饭盒边上溢出来一点,挂在他下巴的胡子上,一会儿就白了。
大史在坑边的雪上坐下,从怀里摸出一根烟,点了,抽一口,看着坑里的人喝汤。
“地底下那帮人,”大史说,“爱怎么说怎么说。”
“我不听。”
“不听好。”大史说,“这玩意儿,天天挖,心里头踏实?”
罗辑把饭盒放在坑沿上,拿手套拍了拍坑壁。坑壁上的冻土是黑的,拍上去当当地响,像拍一块铁。
“踏实。”他说,“在城里待着,脚底下是地板,地板底下是管子,管子底下还是地板。走到哪儿都是平的,都是暖的。站在这里头,土是冻的,硬的,挖一锹就知道一锹有多重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人站在泥里头,才知道自己算个什么。”
大史没接话。他把烟灰往雪里弹了弹。
“算个什么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罗辑说,“可是脚底下是实的。”
大史嘿了一声,把烟叼回嘴里。
“喝汤。”他说,“凉了。”
* * *
快晌午的时候,坡底下来了一辆车。
不是雪地车,是城里的车,车身是浅色的,很干净,底下离地悬着一截,雪溅不上去。车门滑开,下来三个人。走在前头的年轻,穿一件深灰的高领外套,领子上别着 PDC 的徽,手里捧着一只薄夹子。后头两个提着箱子,像是技术员。
年轻人踩着雪往砖房走,走得很小心,挑着别人踩过的脚印下脚。
大史已经回屋了,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一块磨刀石,在磨一把刀。
年轻人进了门,站住了,鼻子动了一下。
屋里是烟。炉子的柴烟,大史的烟草,饭盒里的肉,还有一股药膏味,混在一块儿,热乎乎地扑在脸上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,不是擦什么,就是拿着,往鼻子跟前挡了挡。
“罗辑先生在吗?”
“在坑里。”大史说。
年轻人往窗子外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打开夹子。“理事会已经批准雪地工程后续阶段的全部预算。这里有几份文件,需要罗辑先生本人确认。另外,”他侧了侧身,让出后头那两个人,“按理事会和罗辑先生此前商定的方案,技术组今天来做一项生理监测设备的试戴。”
他说话很快,很有礼貌,手帕一直挡在鼻子底下。说完了,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,扫到炉子上的饭盒,扫到床底下的酒瓶,扫到大史手里的刀,停了一下。
“能不能,”年轻人说,“请罗辑先生到车里签?车里有空气循环。”
大史没抬头,接着磨刀。磨刀石在刃上走,一下,一下,声音很匀。
“我在局里那些年,”大史说,“审过的人里头,最怕烟味儿的,后来都招得最快。”
年轻人的手帕停在半空。
大史把刀翻了个面,接着磨。
年轻人把夹子合上,放在桌角,往后退了半步,碰到了门框。“文件,”他说,“我放在这里了。签好以后,技术组会带回去。”
他转身出去了,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,比来的时候走得快。车门一合,车里的灯亮了,隔着玻璃,看得见他坐在里头,手帕还拿在手里。
两个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,没走。
大史把刀收起来,冲坑那边喊了一嗓子:“罗老弟,来人了。”
* * *
罗辑签文件,没看,翻到最后一页,按了手印。按完,把拇指在裤子上蹭了蹭,红印子蹭成了一道。
然后是试戴。
两个技术员一高一矮,高的话多一点,矮的一直低着头摆弄箱子。箱子里是一根带子,黑的,比手表的表带宽一点,内侧有几片小金属片;一只巴掌大的灰盒子,盒子上一块屏;还有一卷电极,一包胶布。
“常医生是吧。”高个子说,“听说您负责罗辑先生的医疗。”
“我是来给他看手的。”
“罗辑先生说,以后他身上的事,只让您碰。”高个子说,“所以试戴的时候,想请您在旁边。他平时静息心率大概多少?”
她看了罗辑一眼。罗辑坐在炉子跟前,袖子已经自己挽起来了,左手腕露着。
“五十多。”她说,“六十上下。抽烟以后快一点。”
“有没有心律不齐的病史?”
“没查过。”她说,“两百年前没查过,醒了以后我不知道。”
高个子在本子上记了。
矮个子把电极贴在罗辑胸口,三片,贴好,拉线接到灰盒子上。又把那根带子扣在罗辑左手腕上,扣得不紧,转了转,找准了地方。
“桡动脉。”矮个子说,像是自言自语。
灰盒子的屏亮了。
一条线从左往右走,平平的,走一段,跳起一个尖,又落回去,再走一段。罗辑的心。她看过这条线很多回,在纽约,在冬眠中心的屏幕上,在她自己的本子里。
线底下有个数,五十八。
屏的右边,另有一列,是一排小格子,格子里是编号,一串数字加字母,她看不懂。编号后头是空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设备编号。”高个子说。
他没往下说。她也没往下问。
她知道是什么。书上写着。可是书上写的是一句话,一句话底下是什么,书上没写:是一个高一个矮的技术员,一只灰盒子,一列看不懂的编号,还有一个穿着旧毛衣的人,挽着袖子坐在炉子跟前,手腕上扣着一根带子,手心里贴着她刚抹的药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串。
是凉的。
这不是她要去改的东西。这是罗辑自己的东西,是他跟联合国那些人一起想出来的,她连图纸都没见过。她只是看着。
罗辑也在看那块屏。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她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她也是。
* * *
技术员试了一个钟头。让罗辑坐着,让罗辑站起来,让罗辑在屋里走两圈,让罗辑憋一口气。每换一样,屏上的线就变一点,数也变一点。高个子一样一样记。
“试戴一个礼拜。”高个子说,“带子二十四小时不摘,洗澡也不摘,防水的。盒子留在这里,别关,别挪。电极可以撤,带子不能。”
“夜里呢?”她问。
“夜里也不摘。”
“他夜里不睡。”
高个子看了她一眼。“那正好。”
他说完,好像也觉得这话不对,咳了一声,低头收拾箱子。
矮个子临走前,又看了一眼屏。屏右边那一列编号,最上头一格,后头亮起了一个小绿点。
“通了一个。”矮个子说。
高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,两个人提着箱子出去了。车门一合,车往坡下开,开得很稳,雪溅不上去。
* * *
下午,罗辑又下坑了。
她没走。大史说天黑以前货梯不好叫,叫她吃了饭再下去。
她坐在炉子跟前,膝上搁着本子,记上午换药的事:几处口子,多深,用了什么。记完,翻过一页,写:心率,五十八,静息,试戴设备读数。写完了,她看着那个数,把笔放下了。
她有这样一个本子,写了很多年。上一本,有一页上写着两个六十四。
那本她还留着。
窗外,罗辑的锹一下一下切下去。坑又深了一点。
傍晚的时候,坡底下又来了一辆雪地车,是跟踪站的车,车门上喷着站名。车上下来一个人,提着一只工具箱。
大史在门口说了声:“白工。”
“炉子。”白道微说,“大史打电话到站里,说烟道倒烟。”
“是倒烟。”大史说,“屋顶上那截管子,叫雪压歪了。”
他没进屋,直接搬梯子上了房顶。她在屋里听见他在头顶上走,脚步很轻,一步一步,走到烟囱那边停住了。叮叮当当响了一阵。
屋里的烟真的少了。
他下来的时候,她在门口。他左手缠着一圈布,布是工装上撕下来的,缠得乱七八糟,外头渗出一点红,在冷风里已经冻硬了。
他看见她在看,手往身后挪了一下。
“城北那座天线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几点?”
他想了一下。“上午十点多。”
她没说话。上午十点多,她在剪罗辑虎口上的死皮。
她转身回屋,拿出药箱,放在门口的条凳上,打开,拿出剪刀、药膏、一卷新纱布。
“手。”
他站着没动。
“手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跟说给罗辑听的一个口气。
他把左手伸过来。
她把那圈布剪开,揭下来。口子从掌根斜着往上走,到中指根,不深,可是长,边上是铁锈的颜色。她拿温水冲,冲干净,上药,缠纱布。掌心这回缠上了,他不用握锹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缠完,她打了个结,把剩下的半管药膏塞进他工装的口袋里,拍了一下口袋。
“一天换一回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,看了看,揣进兜里。
大史靠在门框上,从头看到尾,一句话没说,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,又塞回去了。
白道微在坡底下站了一会儿,看着坑那边。罗辑已经上来了,坐在坑沿上,背对着这边,手腕上那根带子从袖口里露出一截。
“他戴上了。”白道微说。
“试戴。”她说,“一个礼拜。”
他点点头,提起工具箱,上了车。车往梯口开,开到坡下,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* * *
那天夜里,她留在了砖房。
天黑以后货梯停了,大史说明天一早送她。屋里一张床,一张行军床,一个炉子。罗辑把床让给她,她不要,睡了行军床。大史靠在炉子边的椅子上,军大衣盖着,说他这些年都这么睡。
罗辑没睡。他穿上大衣,提着一盏马灯,又出去了。
她躺着,看那只灰盒子。
盒子搁在桌角,屏在黑地里亮着,是屋里第二亮的东西,第一亮的是炉膛。屏上那条线从左往右走,一跳一跳。外头的人在走路,线就跳得快一点;外头的人站住了,线就慢下来。
线底下的数,五十几,六十几,跟着他走。
屏右边那一列编号,上午只亮了一个绿点。现在亮了十一个。
她没数错。她数了三遍。
十一个绿点,一个挨一个,每回线上跳起一个尖,它们就一齐闪一下。不是乱闪,是跟着那个尖,一个尖,闪一下。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拉到下巴。
手腕底下,城北那颗心也没睡。
窗外有锹切冻土的声音,隔一会儿一下,隔一会儿一下。然后那声音停了。
外头的人咳了起来。
咳得很重,一声接一声,在空地上传得很远。她坐起来。
屏上的线乱了一下,一个尖来得早,后头空了一截,才接上下一个。
十一个绿点,一齐晚了半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