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出去以后,站里有好一阵没人说话。
阮青把手从发射台上拿下来,在裤腿上擦了擦。屏上那一行字还亮着,已发送。底下一个小钟,从零开始走秒。
从这儿到木星那几座城,光要走三四个钟头。到土星近一点,也近不了多少。那一行字现在还在路上,走在海王星和天王星中间那一大片黑里头,谁也还没看见。
“那就是说,”管伙房的站在门口,围裙还系着,“这会儿外头,谁都还不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门萨说。
“就咱们十三个知道。”
门萨没答。管伙房的站了一会儿,把围裙的带子解开,又系上,回厨房去了。过了一阵,厨房里有剁东西的声音,一下一下,剁得很匀。
常灵珂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下午四点。站里的四点,是开站那年定下的,定下了就没人改过。四点该做什么,表上写着:每周三,站医测血压。
今天是周三。
她回医务室,拿了血压计,一间一间去敲门。
* * *
头一个是奥孔科。
他在轴底的闸门控制间。她坐升降梯顺着辐条下去,梯子一路往下,身上一路变轻。他块头大,坐在那张小椅子上,椅子看着比他窄一圈。控制板上贴满了蜡笔画,是他女儿画的,六岁,画的太阳全是绿的。最新的那一张贴在正当中,十三个方块人,排成一排,每个人头顶一个绿太阳。
他把袖子撸起来,胳膊粗,带子差一点绑不上。
“高了。”常灵珂说。
“高多少?”他说话声音小,跟他的块头对不上。
“比上周高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“你从来不说数。”
“说了你也是记着。”常灵珂把带子解下来,“记着它干什么。”
他把袖子放下来,扣上扣子,扣到最后一颗,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板上那张画。
“她在土星那边,”他说,“在她奶奶家。三四个钟头以后,那边就知道了。”
常灵珂在卡片上写了一个字,高。
“她知道了,”奥孔科说,“会去找她奶奶。”
常灵珂把卡片揣进兜里,往下一间走。
伊巴拉在阵列控制室,背对着窗坐。他又高又细,腰不好,从来不说,坐久了就把一只手垫在后腰上。窗外头是海王星,蓝的,大半个窗都是它。他吃饭的时候也背对着大窗,说看久了头晕。这几天他一直跟着看相机,屏上那个东西还在原处,屏上什么也没有。
他让她量,量的时候一直盯着屏。
“它还在那儿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看不见它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看不见的东西,我怎么接着看?”
常灵珂没答这句。她量完了,在卡片上写了一个字。
一间一间量下去。葛蔓在生保舱,量的时候手里还拧着一只阀,拧完了才让她绑带子。两个轮班观测员在一起,一个高,一个不高,不高的那个说他吃了十年降压药,今天早上忘了吃,倒正好。于小满在数据间,十九岁,血压比站里谁都低,量完了问她:“地上的人,这会儿知道了没有?”常灵珂说还没有,还在路上。于小满点点头,接着往表里敲数。电源间的那个没开门,隔着门说他不量了,常灵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说那我明天再来,里头没声了。
门萨在指挥舱。她到的时候,他正往日志里写东西,写的是今天几点几分,相机看到了什么,读数是多少,发出去了没有,最底下署了自己的名字,又写了两个观测确认人,是她,是他。写得跟每一天的日志一样。
他桌角上搁着一只罐头盒,盒里栽着一棵松树苗,从地上带来的,一拃多高。他每天拿一根打了结的线量它,量完了记在日志最后一行。今天那一行也记了。
“这一页,”她说,“谁看?”
“不知道。”门萨说,“规程上写着要记。”
他把袖子撸起来。七十出头的胳膊,皮松了,脉摸着还硬朗。
最后一个是白道微。他在圈上一段走廊尽头,趴在一块拆开的地板底下,修暖气。站里常年八度,这一段管子漏了半个月,一直排在单子最后,今天他把它拿出来修了。
她蹲下来,把带子绑在他胳膊上。他没起来,一只手还在地板底下。
“交通艇你看过了。”她说。
“看过了。”
“能跑多远。”
他没答。手在地板底下拧了一下。
她捏气囊,看着指针往上走,又松开,看着它往下掉。
“不高。”她说。
她早知道不高。从阮青按下去的那一下起,她腕子底下那颗心就一直这样,一下一下,不快,也不慢,像他手里那把扳手,拧到哪儿是哪儿。
她回到通信舱。她的桌子在发射机散热格子的正前方,是他挪过来的,那台老发射机一天到晚开着,格子里往外冒热气,站里就这一块地方暖和。她把十三张卡片码在桌上,码成一摞。十一张上写着字,她自己那张也写了。电源间那一张空着。他那一张,她什么也没写。
* * *
回音是晚上到的。
先到的是天王星中继站的自动回执,一行字,收到。然后什么也没有,过了快一个钟头,才来了第二条,还是天王星,这回是人发的,问读数是不是真的,相机校过没有,是不是有人在开玩笑。
阮青回了,把相机校验单一起发过去。
再往后,消息一条接一条进来。土星那边的观测站把镜子转过来了,看了,说看不见,可是有一颗背景星,在那个位置上,被什么挡了一下,又出来了。木星那边一个天文台说他们也看见了那一下。然后是更多的人,更多的频道,问的话越来越短。
站里的十三个人都在食堂里。管伙房的把晚饭端上来,一人一碗面,面上卧了一个蛋。没有人说要吃,也没有人说不吃,坐着,吃着,听墙上的喇叭。伊巴拉还是背对着那面大窗坐。
喇叭接的是阮青的台子,外头进来什么,就放什么。
先是新闻。新闻里的人说话很快,说的是寒潭站,说海王星那边一个观测站发现了一个东西,说专家正在核实。说到寒潭两个字,食堂里有人抬了一下头,又低下去吃面。
阮青捧着碗,没吃。她在这个站上每天早上八点对外念一遍昨天的日志,念了八年,从来没有人回过一个字。
然后新闻里的人不说核实了。
有人在频道里说那是童话里的东西。画师画谁,谁就没了。很多年前有人在会上说过,画进画里,人就薄了,扁了,那时候大家笑她。常灵珂端着碗,想起日内瓦地底下那个说话很快的年轻女人,脸红着坐下去。她不知道那个女人还在不在。
后来的事,是一段一段从喇叭里漏出来的。木星和土星背后的城里,人往港口挤。港口的闸门没人管了,小船、驳船、采矿船,谁也不等谁,一起点火,挤在一条通道里往外冲,撞在一起,烧起来,后头的还往前顶。有人在频道里喊,跑出去也没用,要跑,得跟光一样快,太阳系里没有一条这样的船。喊完了,还是有人跑。
半夜里,联邦总统上了电视。
喇叭里先是一阵杂音,然后是他的声音。他说掩体是错的,从一开始就错了;说人们把那个要造光速船的人杀了,把能造的东西全拆了,躲到大行星的影子里,以为是躲进了屋里,其实是把门关上了。他说到这里,停下来了。
喇叭里只有他喘气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他没有再说话。画面那头有人在喊什么,喊声越来越近,然后喇叭里一下子全是杂音,沙沙的,响了一会儿,有人把它关了。
关它的是管伙房的。他站在墙边,手还按在开关上。
“面要凉了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动。过了一会儿,葛蔓先拿起了筷子。
面都吃完了,蛋也都吃了。管伙房的收碗,一只一只摞起来,摞到最上头那一只,他回头问门萨。
“明天早饭还做不做?”
门萨想了一下。“表上写着做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管伙房的说,“粥。”
他端着一摞碗进了厨房。水龙头开了,碗碰着碗,一只一只地洗。
两个轮班观测员里年纪大的那个,从兜里掏出一支笔,问谁有纸。常灵珂把医务室的处方笺撕了几张给他。他趴在桌上写,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描。写的是什么,没人去看。写完了,他把纸叠起来,压在碗底下,又拿出来,揣进了兜里。发不出去,他知道。他就是要写。
白道微坐在食堂最外头那张桌子边上,碗早空了。她隔着两张桌子看他。他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没动。她腕子底下,那颗心还是那样,一下,一下。
这一回她知道他是在拿它稳她。也知道自己稳不住的时候,他那边一样稳不住。
* * *
这一夜站里没人睡。
来医务室要药的有五个。她给每人半片,说睡不着也躺着,躺着跟睡差不多。五个人都拿着那半片走了,有两个回来又要,她没给。
奥孔科没来要药。他在通信舱,跟阮青挤在一个台子跟前,台子上排着队,一条一条往外发,发给土星那边的城。三四个钟头过去,三四个钟头回来,一来一回大半夜,他只收到了一条。
那一条是他女儿的奶奶替她发的,说孩子在家,在吃东西,在画画,问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奥孔科把那一条看了很多遍。然后他回了一条,很短,回完了,坐在台子跟前不动了。他块头大,缩在那里,跟控制板上那些方块人一样,方方正正的一块。
常灵珂坐在自己那张桌子跟前,背后是发射机的热气。她看了他一眼,没过去。
后半夜她去食堂倒热水,食堂里还亮着灯。门萨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边上,对面坐着伊巴拉。两个人说话声音很低,说了一阵,伊巴拉点头,一只手垫着后腰站起来走了。门萨在一张纸上写了一笔。过了一会儿,葛蔓进来了,坐在伊巴拉坐过的位子上。
常灵珂在门口站了一下。门萨抬头看见她,冲她点了一下头,什么也没说,低头接着跟葛蔓说话。
食堂的出风口吹着一股松针味。城里统一配的滤芯香料,门萨嫌它假,说过好几回,说真松树不是这个味。这一夜他没说。
她没问。她端着热水回去了。
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夜门萨在问什么。那时候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张纸上,一个一个的人坐下去,又站起来,门萨写一笔,再写一笔,没有一个是她,也没有一个是他。
* * *
冥王星那边的事,她没看见。书上怎么写的,她知道;后来在船上,艾AA也说过几句,说得快,一件事说到一半跳到另一件,常灵珂一段一段拼。
预警到冥王星的时候,程心和艾AA就在那里,在罗辑守的那座博物馆里。
博物馆在地底下,往下走很深。里头没有玻璃柜,一块一块全是石头,立着,一排一排,从这头排到看不见的那头。石头上刻着字,刻得很深,有的是字,有的是画,有的是一行一行的式子。艾AA说她头一回进去,以为是一座坟地。
罗辑跟她们讲为什么是石头。纸放不了多久,磁的放得更短,那些存东西的片子,放上几十万年,里头就全乱了。能放到很久以后的,只有刻在石头上的字。人头一回想留下点什么,是往石头上刻;到了最后,还是往石头上刻。
常灵珂想到这里,手按在了大衣上。内兜里是一张纸,折了几折,边都磨毛了;一卷磁带,包着软布,两个人谁也没听过。纸放不了多久。磁的放得更短。
底下还停着一条船,是那个死了的人留下的,藏了几十年。能飞到光速,太阳系里只有这一条。罗辑说船是给程心的,叫她们走。她们叫他一起走,他不走。他说他两百岁了,活得够长了;说他是守这座坟的,守坟的人,坟要关门的时候,不能自己先走。
罗辑留在冥王星,书上写着。她知道这一段,知道得比艾AA早,比那两个叫他走的人都早。那天夜里在寒潭,她要是想叫他也走,一句话过去要好几个钟头,到了那边,船早开了。她没叫。手串是凉的。
* * *
可是寒潭这边,那一夜,她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天快亮的时候,冥王星来了一条。
阮青先听的,听了一半,回头叫她:“你过来一下。”
那一条从头放。先是一个年轻女人,说话很快,说她是星环号上的,从冥王星发的,说船要出来了,问寒潭站一共几个人,对接口是什么规格,几号口,有没有能用的转接环,一口气问了七八样,问完了说请立刻回复,又补了一句,回复要好几个钟头,你们先准备着,别等。
阮青把对接口那几条记下来了,抬头看白道微。白道微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几行字,点了一下头,转身去叫奥孔科。
那条后头还有一段。
杂音。很长一段杂音,中间有人咳嗽。咳嗽是从底下往上翻的,翻上来,人往前倾,这个常灵珂一听就听出来了。
咳完了,一个老人的声音。
“寒潭。”他说,“这里是冥王星。”
又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找什么。
“预警上署的名字,我看见了。常医生在不在你们那儿。”
阮青回头看她。
“船会过去的。”老人说,“那个修东西的,也在吧。你们那儿,有几个人,都上去。地方够。”
他又咳了一阵。
“是你们先看见的。”他说,“看见了就好。总得有人先看见。”
然后是一阵很长的空,空得阮青伸手去看台子是不是断了,没有断。那头的人还在,喘着气,像是还要说什么。
“那包茶,”他说,“还在吧。”
后头就没有了。
* * *
那一年在南边的港口,集结营里一个人半碗水。她站在出水口,一碗一碗地接,一个驼着背、拄着拐的老人排在队里,一步一步往前挪,没有一个人认得他。他走到跟前,抬头看见是她。她接了半碗递给他。他没喝,端着,扶着集装箱的铁皮往下蹲,蹲到一半,膝盖响了一声,把那半碗给了靠着集装箱哭的程心。
后来白道微从人堆里挤过去,给那个老人另接了一碗。那一碗老人喝了,喝完了把碗还给他,看了一眼他的胸口。
常灵珂站在发射台跟前,看着屏上那条已经放完的东西,想的是那一声膝盖响。
她腕子底下那颗心,从阮青按下去的那一刻起一直是平的,这时候重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她回头了。
白道微又回来了,站在门口,手抬起来,在工装胸口那只兜上碰了一下。兜里那一块方的,用塑料袋封着,封了几十年,大半是在冬眠舱里过的,跟着他进舱,跟着他出舱,跟着他到了海王星。他没往外拿,手指在上头按了一下,放下来了。
“要回吗?”阮青问。她问的是他。
他看着发射台,没动。
常灵珂走过去,把话筒拿起来。
“按哪个?”
阮青替她按住了。
她对着话筒,想了一会儿。食堂里那张纸上,一个一个的人坐下去,又站起来。冥王星底下,一排一排的石头。一个两百岁的人要守着它们,等它们一块儿变成纸那么薄。
这些话她都没说。
“茶在。”她说。
阮青松开了按钮。
这一句要走好几个钟头。走到那边,他还在不在台子跟前,听不听得见,她不知道。
* * *
她从通信舱出来,他跟在后头。走廊里的灯是夜里那一档,暗,地板拆开的那一块还没盖回去,暖气管子已经接好了,摸上去是热的。
两个人在那块地板跟前站住。
“他还记着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在梯子底下给你的。那年。”
“嗯。”
她低头看那段管子。新缠的胶布,缠得很齐,一圈压着一圈。
“你那时候说回去才泡。”她说,“我问你回哪儿去。”
“刚才那儿。”他说。
他记得他是怎么答的。她也记得。那一截墙,唐人街第二道巷,左手第二间,隔了两百多年,只剩一截。刚才那儿,在地球上。地球在太阳边上。那一大片,全在那张纸往里走的路上。
她没把这些说出来。他也没有。
他蹲下去,把那块地板盖回去,拿螺丝刀一颗一颗拧上。拧到第三颗,停下来,抬头看她。
“冷不冷。”
“不冷。”她说,“管子修好了。”
他接着拧。四颗都拧上了,他站起来,在地板上踩了两下,踩实了。
“修它干什么。”她说。
“排在单子上。”
“排了半个月。”
“今天排到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头发白了一半,是在青铜钟那几年白的,睡了几十年,醒过来还是白的,一根也没黑回去。她自己的也一样,鬓角那两绺,早上梳头的时候她没看镜子。
“明天呢,”她说,“明天单子上排的什么。”
他想了一下。
“食堂的排风扇。”他说,“响。”
她点点头,往回走了。走了几步,她听见他在后头把工具一样一样收回箱子里,收得很慢,一样也没落下。
* * *
天亮了,走廊里有跳绳的声音。
是葛蔓。每天早上半小时,从圈这头跳到那头再跳回来,她说骨头是跳出来的,站里只有她是在地上长大的,别人的骨头她看不上。那根绳子去年断过一回,白道微拿一截电缆芯给她接上了,接头那一块硬,甩起来打在地上,声音跟别处不一样。
今天她也跳了。啪,啪,接头那一下,嗒。
然后伊巴拉在阵列控制室里叫了一声。
不是那个东西。那个东西还在原处,还是看不见。他叫的是另一块屏,那块屏对着冥王星的方向,平常什么也不拍,拍的是背景。
背景上,有一处星光歪了。
歪得很小,要盯着看才看得出来。一颗星,本来在这儿,挪了一点,又挪回去;它旁边那一颗也挪了一下。挪过去的地方连成一条线,一条很细的线,从冥王星那边出来,一点一点往这边长。
“那是什么?”伊巴拉问。
没有人答他。
白道微走到屏跟前,看了一会儿,转身出去了。常灵珂听见他跟奥孔科一前一后往升降梯走,梯子顺着辐条往下,下到轴底,对接口那一头。
门萨站在阵列控制室门口,手里拿着那根打了结的线,刚量完松树苗回来。他看了看屏,把线绕在手指上,绕好了,从兜里摸出那张纸,展开看了一眼,又折起来,折了两折,揣回去了。
常灵珂回到发射机跟前。
桌上那十三张卡片还码在那儿,被热气烘着,摸上去是温的。她拿起来,一张一张往下翻,翻一张,在心里念一个名字。十一张上写着字,两张空着。
她翻完了,把它们磕齐,又从头翻了一遍。
还是十三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