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环号靠上来的时候,站里的灯全开着。
从舷窗往外看,看不见它。它是黑的,不反光,站里的灯照上去,照不出一点亮来。只有它挡住的那一片星没了,没了一块长圆的,边上的星一颗一颗还在,当中空着,空的那一块慢慢变大,往轴底下挪。
白道微和奥孔科在轴底待了一夜。
站里的对接口是开站那年的老样子,一圈卡爪,十二个。冥王星那边发来的规格,口径差了一指宽,卡爪也对不上。奥孔科从库房里翻出一只转接环,是给补给船用的,口径对,卡爪的位置不对。两个人把卡爪拆下来,挪了位子,重新钻孔,重新上螺栓。上了一半,奥孔科发现有一颗孔钻偏了,声音小小地说了一声,白道微退出来,补焊,再钻。
焊完那一圈,站里的钟已经过了早上八点。焊缝是亮的,一点灰也没有。
对上的时候,整座站往一边歪了一下。脚底下一沉,墙上的灯晃了两晃,晃完了又亮着。卡爪一个一个咬上去,咬一个,响一声,十二声。奥孔科数着,数到十二,把手从控制板上拿开。板上那张十三个方块人的画,边角翘起来了,他拿拇指按平。
喇叭里是那个说话快的年轻女人,这一回没有隔着几个钟头,说完了,那边就在等。
“对上了。”艾AA说,“你们那个环,谁改的?”
奥孔科看白道微。白道微没答。
“改得挺好。”艾AA说,“我们空的舱还多,够。你们几个人,都下来,快一点。”
算轨道的那个在指挥舱,接着报那个东西的位置。她每过一阵报一次,报的是离海王星还有多远,报完了,加一句还剩多久。这一回她说的是:一个钟头上下。
* * *
那一个钟头是从轴底开始的。
白道微站在那一圈新焊缝跟前,手按在墙上的通话键上。
“门萨。”他说。
手串热了。
不是一下烫起来的。是从一根线开始,细的,勒在腕子上,一点一点收紧,越收越烫。他知道这是什么,第四回了,他没有松开那个键。
“让大家——”
心里多出来一下。
不该跳的时候跳了,跳得很浅,只碰了一下胸口。该跳的那一下反倒晚了,晚得他以为不来了,来的时候重重一顿。再往后就没有拍子了,快几下,停一停,又快几下。腕子底下另一颗也乱了,跟他一起乱,乱成一团,他分不出哪一下是他的。
他把手从通话键上拿下来,撑住墙。
* * *
常灵珂在医务室,药箱开着,往里装东西。装的是她觉得船上不会有的:几板片剂,一卷胶布,那把用旧了的听诊器。
她手腕上先勒了一下。
她停住了。然后心就乱了,从胸口里乱出来,乱到喉咙口。她扶着桌子,没有坐下。
她知道是他。他在底下,按着那个键,说了一句什么。她不用听见是什么。
她把药箱扣上了。
走廊里站着四五个人,葛蔓,伊巴拉,两个轮班观测员,管伙房的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。都在看她,看她脸上的颜色。
“都下去。”她说,“穿外衣,什么都别拿,现在——”
腕子上那一圈一下子烧透了。
这一回是胸口。胸口上压了一样东西,不是疼,是沉,往下压,压得气只能进到一半。她吸一口,吸到底,底下有声音,咕噜一下,很小,是水。
她听过这个声音,在别人胸口上听过很多回。墨尔本那间老电车库里,监狱那间牢房里,达尔文港那条船上。贴着听诊器,最底下那一片,一吸气,咕噜一下。她一听就知道是什么,知道它往下会怎么走。
现在这个声音在她自己胸口里。
她靠着墙往下滑,没让自己躺平。躺平了水往上漫,她知道。她坐在地上,背顶着墙,两只手撑着地,一口一口地把气往里拉,每一口底下都咕噜一下。
走廊墙板是钢的,擦得很亮。她在里头看见一张脸,嘴唇发紫。
腕子底下,他那一颗也是这样。乱,沉,一下拖着一下,拖不动。他在轴底,隔着一整根辐条,跟她一样坐在地上。她知道。
葛蔓跪下来,叫她。伊巴拉往氧气柜跑,跑得太急,一只手按住了后腰。管伙房的从厨房里出来,手上还湿着。
她张了张嘴,还想说那一句。都下去。
腕子上那一圈又收了一下。
她把嘴闭上了。
* * *
轴底,他坐在地上,背靠着那一圈焊缝。奥孔科蹲在他旁边,两只大手悬着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舱门开着,星环号那一头的门也开着。从那头出来一个人,蹲下来,蹲在他跟前。
是程心。
她比那年在集装箱底下的时候老了一些,眼睛还是那双眼睛。她手里拿着一只面罩,往他脸上扣,扣歪了,又扶正了。
“吸。”她说。
他吸了一口。氧气是凉的,进到底,底下还是有那一声。
他没说话。他不能再说了。只要再往前推一句,两个人就一起往下沉。沉到哪儿算底,他不知道。
他把头靠在焊缝上,闭上了眼,一口一口地吸。
过了很久,腕子上那一圈松了,从烫退成热,从热退成温。心先是乱着找,找了七八下,找回一个拍子,慢的,沉的,可是有了。腕子底下那一颗也找回来了,比他的还慢一点,慢慢地,跟上来了。
程心一直蹲着,扶着那只面罩。
* * *
常灵珂坐在走廊地上,脸上扣着面罩,等那一声咕噜一点一点小下去。
门萨是这时候来的。
他在她跟前蹲下,蹲得很费劲,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手里拿着那张纸,就是那一夜在食堂里写了一笔又一笔的那张,折了两折,揣了一个早上,展开来,折痕都软了。
“我们问过了。”他说,“昨天夜里。一个一个问的。”
她看着那张纸。纸上十一个名字,一个名字后头一个字。十一个字都一样。
留。
“你俩那时候在忙。”门萨说,“没问你俩。也不用问。船是来接你俩的。”
她摘下面罩。
“地方够。”她说。
腕子上那一圈热了一下。
“地方够。”门萨说,“我们知道。”
* * *
那一夜,门萨是这么问的:船要是来了,地方要是够,走不走。
伊巴拉说不走。他说那个东西他看了这么些天,一直没看见,它碰上来那一下,总能看见点什么,看见了往外发,发出去,总有人收得着。“我就干这个的。”他说。
葛蔓说不走。她说站里的气是她管的,最后那一个钟头要是没人管,念着念着大家都喘不上气,念不完。
管伙房的说不走。
“我晕船。”他说。
奥孔科说不走。他女儿在土星那边,在奶奶家,在画画。那座城跑不了。“我跑出去,”他说,“跑到哪儿去?她后头?”
阮青说不走。阮青说的是,那台发射机一天不开,管子就冻裂,得有人开着它;她每天早上八点对外念一遍日志,念了八年,没人听过。“这回有人听。”她说。
两个轮班观测员说听站长的。门萨说不是听我的,是问你们自己。两个人对看了一眼,年纪大的那个说,那就不走;他兜里揣着一张处方笺,写满了字,发不出去。年轻的那个跟着说了一样的话。
于小满说不走。她说她是记数据的,最后那一段,得有人记下来。她十九岁,没去过地上。
算轨道的那个说,跑不出去的那些船她都算过了,算完了,不想再算一回自己。
电源间的那个一直没开门,门萨去敲。门里隔了很久,说了一个字。
门萨自己那一笔,是头一个写的。
* * *
这些,门萨在走廊里讲得很短,一个人一句,有的人连一句也没有,只有那一个字。她坐在地上听完了。
她没说话。
不是不想说。是不能说。她只要张嘴说一个“走”字,腕子上那一圈就会再收紧,胸口底下那一声就会再响起来,响得更大,然后两个人一起,一个在走廊里,一个在轴底,沉下去。
可她知道,就是手串凉着,这张纸上也还是这十一个字。他们夜里就定了,船还没来,她还没张嘴,手串还没烫。他们定的时候,没问她,也没问他。
她还知道一件事。听门萨讲完的那一会儿,她心里松了一下。
很小的一下,松完了才觉出来。不用她选了。不是她不带他们,是他们自己不走,是手串不让。两样都替她挡着。
她把这一下记住了。没让它过去。
奥孔科那句话,她也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跑出去,跑到哪儿去,她后头。
她想过一回,要是她自己留下。想到一半就不用往下想了。她留下,他走不远;他留下,她也一样。两个人谁也留不下谁,就只能两个人一起走。这一条跟手串烫不烫没有关系,早就定了。
那十一个人不知道这一条。他们以为两个人走,是因为船来接。
她没去跟他们说。
* * *
他上来的时候,扛着一卷电缆,脸是灰的,嘴唇的颜色比她的还差一点。他在走廊里看见她,把电缆放下,蹲下来。
两个人一个蹲着,一个坐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
“你那一句,”她说,“说完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的也没有。”
他看着她的嘴唇,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她滑到下巴上的面罩带子往上拨了拨,拨回耳朵后头。
“那就没说完。”他说。
* * *
名单是从那一夜开始收的。
预警发出去以后,各个城里的人问寒潭站还在不在、还发不发,阮青回了一条,说站里最后会往外发一回,往太阳系外头发,要带名字的,发过来。她发的时候没想过会有多少。
一夜加一个早上,名单从屏上滚下去,滚不到底。有的是一个人发自己的名字,有的是一家子,爷爷奶奶到孙子,一行一行;有的是一座城里一条街,楼长挨家挨户敲门问来的;有一条从木星来,只有一个名字,后头跟着一句,我妈不识字,替她发的。
“往外念,”阮青说,“念出去的,跟那个东西一样快,它追不上。”
她这话是对常灵珂说的。常灵珂坐在自己那张桌子跟前,背后是发射机散热格子吹出来的热气,面罩已经摘了,嘴唇的颜色回来了一半。
“有多少?”常灵珂问。
阮青看了一眼屏底下那个数。“还在往上走。”
“分母呢。”
阮青没听懂,看着她。
常灵珂摇了一下头。她这辈子头一回,不想知道分母是多少。
发射机要的电,站里的备用电撑不了一个钟头。白道微要把轴底那一层的电全掐了,接到发射机上来,那一层再过一会儿用不着了。
他扛着电缆往发射台底下钻。
“档案。”阮青说。
“电。”他说。
阮青想了一下,没再说,把脚往边上挪了挪,给他让出地方。
他拉完线,接好,从台子底下钻出来,没碰台面上的任何一个钮。阮青看了一眼电表,指针往上走了一大截,稳住了。
“这回够了。”她说。
她把话筒拉近了,回头看门萨。门萨点了头。
阮青按下了键。
头一个名字念出来了。
* * *
常灵珂跟阮青要了一块存储片,指甲盖那么大,薄得能透光。
阮青一只手按着话筒键,一只手从自己兜里摸出来一块,递给她,嘴里没停,一个名字,停一下,又一个名字。
常灵珂把片子插在旁边那台终端上。拷的时候屏上一道条走,走得很慢。发射机在她背后响着,热气一阵一阵吹在她后颈上,阮青的声音在她耳朵边上,念的就是这道条上走过去的那些字。
她看着那道条,想起罗辑说的话。纸放不了多久,磁的放得更短,这种片子,几十万年里头就乱了。她还是拷了。
条走到头之前,门萨说等一下。
他让十一个人一个一个到那台终端跟前来,自己打自己的名字,打在名单最底下。伊巴拉打得快,打完了一只手垫着后腰,回阵列控制室去了。管伙房的打完了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奥孔科打了自己的,又在底下打了一行,是他女儿的,再底下一行,是她奶奶的。葛蔓打完了,把那根接过的跳绳从兜里掏出来,看了一眼,又揣回去。电源间的那个终于开门出来了,打完了,看了常灵珂一眼,回去了,门又关上了。
于小满打完了,没走。
“那个雨,”她说,“到底是凉的还是热的?”
常灵珂看着她。
“夏天的是温的,”她说,“落到脸上,是凉的。”
于小满想了一会儿,点点头,回数据间去了。
门萨最后一个打。打完了,他回头问:“你俩的?”
“不用。”常灵珂说。
“为什么?”
她没答。
门萨看了她一会儿,替她答了:“念的,都是留下的。”
条走到头。常灵珂把那块片子拔下来,攥在手里,片子是凉的,攥了一会儿还是凉的。她解开大衣扣子,塞进内兜里。内兜里有一张纸,折了几折,边都磨毛了;有一卷磁带,包着软布。三样东西挤在一块儿,片子最薄,滑到了最底下。
她把扣子扣上了。
* * *
算轨道的那个报:还剩二十分钟上下。
门萨说你们走吧。
常灵珂站起来,扶了一下桌子。她看着门萨。
“你的药在医务室,抽屉第二格。”她说,“晚上那一片,你还没吃。”
门萨愣了一下。
“还吃?”
“表上写着。”
门萨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一下头,没往医务室去,也没说不去。他把那张写了十一个“留”字的纸折起来,揣回兜里,走到发射台跟前,站在阮青身后。
没有人送他们下去。发射台跟前排着人,等着换阮青。管伙房的从厨房里拎出来一只保温壶,塞给常灵珂。
“早上的粥。”他说,“剩的。”
她接过来。壶是热的。
从通信舱到升降梯,要走一段圈上的走廊。她走在前头,他走在后头,两个人都没回头。走到梯门跟前,她才回了一下头。
走廊那头,阮青的背对着他们,一动一动的,在念。
她拎着保温壶,跟他进了升降梯。
梯门合上,顺着辐条往下掉。
掉得很快,快得脚底下发空,胃往上一提,身上一路变轻,轻到她得抓着扶杆才站得住。她一只手抓着扶杆,一只手拎着壶。他站在她旁边,没抓扶杆,两只手垂着。喇叭在梯子里也响,念名字的声音跟着往下掉,没有断。
梯子停了。门开了。是轴底。
先是闸门。闸门控制板在门边,板上贴满了蜡笔画,绿的太阳,一张压着一张。正当中那一张,十三个方块人,十三个绿太阳。
白道微站在板前面,手指头在按钮上停了一下。
她看着那张画。十三个方块人站成一排,一样高,看不出哪个是哪个。
他按下去了。闸门从顶上往下落,落得很慢,一寸一寸,把辐条那一头的灯光一点一点关在后头。落到底,咚的一声,锁舌弹进去。
然后是舱门。舱门是圆的,厚,上头一只手轮。白道微握住手轮,往回转。手轮很紧,转一圈,门往里合一点,转一圈,合一点。转到最后那小半圈,转不动了,他把整个身子压上去,还是差一点。
常灵珂把保温壶放在地上,两只手搭在门边的锁杆上,往下压。
咔。
门上那只小圆窗里,是关上了的闸门,闸门上没有窗。喇叭在这一边也响着,声音小了,还听得见。一个名字,停一下,又一个名字。
她拎起保温壶。
最后是对接口。那一圈新焊缝,焊缝过去是星环号的门,开着,里头亮着白灯。艾AA站在门里,一只手扶着门框。
他们走过那一圈焊缝。
艾AA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,看那扇关死的舱门。
“就你们俩?”
“就我们俩。”常灵珂说。
艾AA张了一下嘴,没说什么,让开了。
走到里头,他转过身,伸手按在门边那块板上。
门从两边往当中合。合得很慢,合到只剩一条缝的时候,常灵珂还能看见对面,那一圈焊缝,焊缝是亮的,一点灰也没有,后头那扇舱门关着,手轮停在他转到的地方。
合上了。
* * *
星环号退出去的时候,没有一点动静。脚底下不晃,也不沉,只是舷窗外头那座站一点一点小下去,小成一圈灯,小成一个亮点。
船上的喇叭接着寒潭的频道。是艾AA接的,接完了没说话,坐到一边去了。程心坐在另一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阮青念了很久。念得很平,一个名字,停一下,一个名字。名字什么样的都有,有的两个字,有的长得要换一口气才念得完。有一家子,从爷爷念到重孙,七个人,同一个姓,念到最小的那个,名字是个叠字,阮青念了两遍,怕念错。有一个名字后头,她多念了一句:替她发的,她不识字。是木星那一条。
念到那一条的时候,程心抬了一下头,看着喇叭,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去了。
阮青之后换了算轨道的那个,她念得慢一些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咬清楚。再后头是门萨。门萨念到一半,停下来,说了一句别的。
他说的是读数。说那个东西那儿开始了,那一块地方在往里塌,塌下去的速度伊巴拉测出来了,跟光一样。往外跑的,跑不过它。
说完了,他又接着念名字。
常灵珂面前有一块屏,屏上一排数,是海王星那一片还在发东西的频道。这一排只管海王星,土星那边的城不在上头。海卫一上的基地,两条巡逻的船,几座无人中继,还有寒潭。
数是十几。
她盯着它。
跳了一下,少了一个。是海卫一。
又跳了一下。又一下。两条巡逻的船,一条接着一条,前后差不了几秒。
喇叭里门萨念完了一段,换了管伙房的。他念得很响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,念错了一个,倒回去重念。
数还在往下走。几座中继,没有人的,一座一座灭,灭得没有一点声音,屏上少一个,就是少一个。
剩下两个,然后是一个。
那一个是寒潭。
白道微坐在她旁边。他没看屏,看着舷窗外头那个亮点。她腕子底下他那颗心,跳得很慢,一下,一下,沉得往下坠。
管伙房的念完了,换了于小满。于小满的声音年轻,念得快,像在赶。
屏上那个数是一。
于小满念到一个名字,姓念出来了,名字念了半个。
数跳到零。
喇叭里沙沙地响。
她还看着那块屏。手攥着大衣的前襟,攥着内兜那一块,片子最薄,在最底下,隔着呢子摸不出来。她没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