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栏数字停在零上以后,屏幕没有暗下去。零是白的,搁在黑底子上,不跳了。
常灵珂还看着它。
舱里有人在说话。是艾AA,在跟船说话,报一串读数,船回一串。程心坐在前头一排,背挺得很直,一直没回头。白道微在她左手边,安全带扣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心朝下,指头一根也没动。
星环号已经离开海王星了。船动起来身上是觉不出来的,只有座椅底下有一点很细的嗡嗡声,像隔着两堵墙有人在用电钻。
后视屏开着。她没去看后视屏。
她把右手伸进大衣里头,摸内兜。三样东西都在。那张信抄件折了几折,边早磨毛了,指头一碰就认得;磁带的壳子硬,四个角是圆的;新放进去的那一份最薄,压在最外头,比另外两样都凉。
她拷它的时候,发射机还在念。念名字的那个女声念一个,停一下,换一口气,再念下一个。那口气换在哪儿,她到现在还记得,记得比名字清楚。
后来是闸门。后来是升降梯往下坠,她扶着扶手,扶手在手心里发麻。后来就是这一栏数字,从好几十往下掉,掉得比念名字快。
她把手从内兜里拿出来。
腕子底下,他的心一下一下地跳。很稳,比平常还稳。稳成这样,是压着的。她知道他在压,他也知道她知道。两个人谁也没往那边看。
“出来了。”艾AA说。
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。说完了,她又跟船报读数去了。
* * *
过了几个钟头,常灵珂把安全带解开,下到底舱去。
底舱是空的。
不是没有东西,是腾出来的那种空。靠两边舱壁,各钉着一排折叠座椅,椅面全都翻上去扣着,安全带一条一条卷好,塞在椅背后头的兜里。座椅上头是一排小柜子,柜门上有一格插名牌的槽,槽里是空的。
这是在冥王星就腾好的。程心跟她说过一句,没多说。
她顺着这一排往里走,走到头,转过来,顺着那一排往回走。
走到一半,她才发觉自己没数。
她这辈子走过一排东西,没有不数的。病床,帐篷,排队领水的人头,船上的铺位,药箱里的药板。数完了,心里才有个底,才知道分母是多少。这一回她从这头走到那头,又从那头走回来,一个也没数。
她站住了,看着那些翻上去的椅面。
要留,得两个一起留。她留下,他就跟着留下;他留下,她也走不了。那天在闸门口,这一句谁也没说。他们两个没说,那十一个人也没说。那十一个人说的是别的。
舱口那儿响了一声。
白道微站在梯子底下,一只手还扶着梯子。他看了一眼那两排座椅,没进来。
“上头叫你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
“艾AA。”他说,“有一张照片。”
* * *
是起飞的时候拍下来的。
星环号从冥王星起飞,船上的相机自己转过去,往下拍了一组。拍的东西大半糊了,只有一张是清楚的。艾AA把它调出来,放大,搁在前头那块屏上,自己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一块平地,平地边上是一排立着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字,从这么高看下去,字是一道一道的灰线。石头跟前,一把椅子,一张小桌。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穿一件旧大衣,脸朝着上头。
小桌上搁着一只杯子。
杯子是白的,杯口一圈结了霜。霜是从里头长出来的,贴着杯壁,一层白,厚的地方像撒了一层盐。杯子里原先泡着什么,看不出来了,没有热气,那里头也冒不出热气。
那个人的脚边,地上放着一把锤子。木把,铁头,搁得很正,把朝着他手边,像是刚放下,等一会儿还要拿起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
程心看着那张照片。她没哭。她看得很仔细,从石头看到椅子,从椅子看到杯子,看到锤子,又从锤子看回那张朝上的脸。
常灵珂看的是那只杯子。
那包龙井,他给出去了。他在井底下坐了半个多世纪,大史给他拿下去的那一小包,他没打开,后来递出去,叫人替他泡。他自己杯子里泡的是什么,看不出来。可能是别的茶,可能就是水。
她往左边看了一眼。
白道微站着,两只手垂着。他胸口那个口袋鼓着一小块,方的,一直鼓着,从井口鼓到墨尔本,从墨尔本鼓到青铜钟,又鼓到寒潭,没瘪过。
他没去碰它。
“就这一张清楚。”艾AA说。
“够了。”程心说。
艾AA把屏关了。
* * *
冥王星落进去,是后半夜的事。
后视屏上那一点灰白,摊开了,摊成一片,比原先大了好多倍。那一排石头、那把椅子、那张小桌、那只结了霜的杯子,连坐在那儿的那个人,都在那一片里头了,没有厚度了。
白道微抬起手,碰了一下胸口那个口袋。碰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常灵珂看见了。她把眼睛转回自己的手上。
* * *
太阳是最后一个。
前面几个已经在后视屏上摊开了,一个挨着一个,最早是海王星,蓝的一大片,环也摊开了,一圈细线;然后是大的那两个,带着条纹,摊得比哪个都宽;地球摊开来是小小的一片,海是蓝的,陆地是黄的、绿的,白的是云和冰,月亮在旁边,灰的一小块。太阳落进去的时候,先是亮,亮得屏上自己调暗了好几回,摊成一张很大的圆,圆的边上一圈一圈的红,像是有人拿笔沿着描过。亮了一阵,开始暗。白往黄里退,黄往橙里退,橙往红里退,红往一种说不上名字的暗里退。退得不快,也没停。到后来,屏上那一张圆还在,大得占了半块屏,不亮了。
艾AA报了一句读数,报到一半,没报下去。
程心两只手捂在脸上,捂了很久。没出声。
常灵珂站起来,去后头倒了一杯温水,走回来,搁在程心手边的扶手上,没递,就搁着。
那一年在基地的医务室里,她递过程心一杯温水,程心没接,说什么都不带。再往前,在集装箱边上,有个老人端着半碗水蹲下去,膝盖响了一声,把水递到程心跟前。
程心把手从脸上拿下来,看了那杯水一会儿。
她端起来,喝了一半,搁回扶手上。
常灵珂坐回自己的位子。腕子底下,他的心慢了半拍,又跟上了。她知道是哪一下慢的。是地球摊开来的时候,不是太阳。
刚才那儿,也在那张画里头了。那一截墙,那条第二道巷,左手第二间。
她没跟他说这个。他也没说。
* * *
那天艾AA说该歇一歇,四个人各找地方躺。常灵珂躺了一个钟头,没睡着,下到底舱去。
底舱的灯关了一半。靠里头那一排,有一把座椅的椅面翻下来了,白道微坐在上头,背靠着舱壁,两条腿伸着。
她走过去,把旁边那一把也翻下来,坐下。椅面是凉的,凉透了她的裤子。她往大衣里缩了缩。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。
“那包茶,”她说,“还泡不泡?”
“泡。”
“在哪儿泡?”
他没答。上一回她问回哪儿去,他答了,答的是刚才那儿。这一回他没答,她也没再问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到了再说。”
“到了是哪儿?”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她哼了一声,算是笑了。把手揣进大衣兜里,外头的兜,不是内兜。
他们在那儿又坐了一阵。走的时候,她把自己那把椅面翻回去扣好了,安全带卷起来塞回兜里。他那一把,他也翻回去了。那一排又是整整齐齐的,一把也没翻下来。
* * *
船往前走,后头的光渐渐跟不上了。后视屏上那一张画越来越暗,越来越红,最后屏上只剩一片黑,偶尔跳一个噪点。艾AA把后视屏关了,说再开也没东西看了。
“往哪儿走?”常灵珂问。
“DX3906。”艾AA说,“程心定的。”
程心没回头。
“多远?”
“两百八十六光年。”艾AA说,“船上也是两百八十六年。曲率泡里头,外头走多久,里头就走多久,一天也省不下来。”
常灵珂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都睡。”她说。
“都睡。”艾AA说,“睡以前,船得从头到尾过一遍。睡下去以后,没人起来修。”
* * *
活儿是四个人分的。
艾AA管航线,管船上那个会自己说话的东西,把它往后两百多年要干的事一条一条写进去:遇着什么绕,遇着什么停,到了以前多久把人叫起来。程心跟着她,帮她念,念一条,核一条。
白道微管船尾。
他从船尾那一头的日志读起。船上的日志是一行一行的,什么时候,哪一路,读数多少,正常还是不正常。他不是一页一页翻,是一路一路往下拉,拉得很快,拉到某一处停下来,再往回拉两屏,看一会儿,再往下拉。从冥王星起飞到这会儿,几个钟头的日志,他看了一个多钟头。
看完了,他下到一个检修口里头去,拧了一只阀。拧之前那只阀没坏,读数在绿线里头,只是每隔一阵往上跳一下,跳一下,又落回去。
“没坏。”艾AA在上头的屏上看着他,“系统说它没坏。”
“没坏。”他在底下说,“两百多年,它会坏。”
他拧完了,在日志上签了名。是手签的,船上有一块能写字的板子,他拿手指头写的,写得跟在青铜钟那几年一样,一笔一笔,不连笔。
后来艾AA想起什么,喊他。
“通信那一块,你顺手看一眼?天线那几路,有一路信号老是飘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说。
“坏了?”
“我不能碰通信。”他说,“有处分。”
艾AA在屏那头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发处分的那个单位,”她说,“在后头那张画里头。”
他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常灵珂在腕子底下觉出他的心沉了一下,又平了。他拎起工具包,往通信舱那一头去了。
一个多钟头以后,那一路信号不飘了。他没在日志上签名。
* * *
常灵珂管冬眠舱,管人。
冬眠舱在走廊两边,一边几只。她一只一只开盖看:密封圈有没有裂,管子有没有折,灌进去的那种液体够不够,颜色对不对。舱壁上有一块小屏,显示心跳、体温、呼吸、血里几样东西,她拿自己的手指头试,把夹子夹上去,看屏上跳出来的数,跟她自己数的对一对。
对得上。
舱壁上贴着一张说明,字很小,她从头看到尾。最底下一行写着:多人入眠,依次进行,间隔若干分钟,以便监控。
她看着这一行,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船尾找他。
他在通信舱里,半个身子钻在柜子底下。她站在门口,等他出来。
“两只舱,”她说,“得一起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说明上写的是一个一个来。”
“我看过了。”他从柜子底下出来,手上全是黑的,“一会儿去弄。”
后来他弄了。挨着的两只舱,他把它们的启动接到了同一只开关上,开关是一只拨钮,拨下去,两只舱一起走。接完了,他拿她的温度计,一只舱塞一根,空着舱让它降了一段,两根温度计一起往下走,走到一个数,他又让它回上来。
“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她说。
她又上前头去找艾AA。艾AA正跟程心一条一条核那些写给船的话,核到叫人起来那一条。
“叫的时候,”常灵珂说,“我们那两只,一起叫。”
艾AA抬头看她。“规程上是先叫一个,看醒得好不好,再叫下一个。”
“我知道规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常灵珂想了想。
“一个醒了一个没醒,醒的那个会冷。”她说,“冷得起不来。”
艾AA看了她一会儿,又往船尾那边看了一眼,没再问。她在那一条底下添了一行。程心在旁边念了一遍,念完了,点了点头。
* * *
人也要查。
四个人,一个一个,量血压,听心肺,问吃过什么、睡过没有、晕不晕。药是按人头算的,降温的药、护着心的药、醒过来要用的药,每个人的量跟体重走,所以每个人都得称。
艾AA称完了,说她在寒潭那边没吃过一顿好的,轻了。常灵珂说没轻,跟她登记的一样。
程心称完了,没说话。常灵珂记下来,记完了多看了一眼那个数,又记了一行别的。
轮到白道微。
他站上去,屏上跳出一个数。她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。
“你轻了。”她说。
“大概。”
“大概多少?”
“一个量级以内。”
“一个量级以内,”她说,“那就是没轻。”
他没接这句,从秤上下来了。她在本子上记那个数,记得比别的数用力,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。
他在寒潭那几个月轻的。最后那一个月轻得最多。她天天在站里给人称体重,一个人一个人地记,记出趋势来,偏偏没记他的。不是忘了。是记了也没用,他吃什么她就吃什么,他睡几个钟头她就睡几个钟头,他轻了她也该轻。
她自己没称。
* * *
全船过完一遍,是第二天了。
船上分不出白天黑夜,是艾AA说的第二天。她说她把灯调了,调成黄一点的,像傍晚,说这样好睡。
前头舱里有一张小圆桌,平常收在地板里头,摁一下才升上来。艾AA把它升上来了,往上头摆了四只杯子,透明的,倒了四杯水。
“就有水。”她说。
“水好。”常灵珂说。
四个人围着桌子站着。谁也没坐。
艾AA端起杯子,举了一半,看看程心,又看看他们两个。
“敬点什么吧,”她说,“总得敬点什么。”
程心端着杯子,嘴动了一下,没说出来。
常灵珂也没说。她想说的太多,挑不出哪一个。她这一路,给人递过的水,喂过的水,冲过的水,一升瓶里六平勺糖、半平勺盐,那些水各有各的名字,名字现在都在后头那张画里了。
白道微把杯子举起来。
“敬念名字的。”他说。
四只杯子碰在一起。碰得不响,塑料的,闷闷的一下。
艾AA把水喝了,喝得很急,呛了一口,拿手背擦嘴。程心喝了一半,跟刚才一样,喝一半,搁下。常灵珂喝了一口,含在嘴里,没马上咽。
水是温的,跟在船尾烧开过的那种温不一样,是船自己调的温,不烫也不凉,一点味道没有。
她咽下去了。
她看着他。他杯子里的水也只喝了一口,杯子端在手里,没搁下。
* * *
入舱以前,要把身上的东西放下。
舱底下各有一只小柜子,能锁。常灵珂把大衣脱下来,叠好。叠的时候,她把内兜那一面叠在最里头,压平了,那三样东西隔着两层呢子,摸不出来。她把大衣放进柜子,锁上,钥匙挂在舱壁的钩子上。
程心已经站在她那只舱前头了。艾AA在帮她调管子。
程心躺下去以前,转过头,看着常灵珂。
“上一回我睡下去,”程心说,“边上签字的是你。”
常灵珂站着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程心说,“我记得。”
她躺下去了。艾AA替她合上了盖子。
艾AA自己那只舱在程心旁边。她跟常灵珂学过一遍怎么自己摁,摁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两个。
“你们俩那个钮,”她说,“谁摁?”
“我。”白道微说。
“行。”艾AA说,“那边见。”
她躺下了。盖子合上,舱里的灯暗了一档,舱壁上那块小屏亮着,数一个一个往下走。
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两只舱挨着,盖子都开着。她那只在里头,他那只在外头,开关就装在两只舱当中,一只拨钮,上头贴了一小条胶布,胶布上他写了一个字:降。
她站在自己那只舱前头。他站在他那只舱前头。
两个人看了对方一眼。
就一眼,没有说话。走廊里的灯是艾AA调的那种黄,照在他脸上,比平常老。她想他看她大概也是这样。她没躲,他也没躲。看完了,两个人各自转过身去,坐进舱里,躺下来。
他伸手,把那只拨钮拨下去了。
盖子合上的声音是一前一后的,隔得很近,她分不清哪一声是她的。
冷是从脚底下上来的。先是脚,然后是腿,然后是后背贴着的那一面。她腕子底下,他的心跳着,一下,一下,越来越慢,她自己的也越来越慢,两个慢在一块儿,分不出谁先。
她偏过头去看。
隔着两层盖子,看得见他的侧脸。他闭着眼。他眼睫毛上,白了一点。很细的一点,一根上头挂一粒,像那只杯子的杯口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眼皮沉了,沉得抬不太起来。她自己的睫毛上,大概也白了。
她想再眨一下,看清楚一点。
* * *
星环号往前走。
船上的日志一页一页往下记,记的都是读数,读数都在绿线里头,一页跟一页差不多。一年,十年,五十年,一百年。
第一百一十七年,日志上多了一行,是船自己写的,写在半夜,没有人看:
前方,有一片东西。没有热,没有光。测不出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