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警按掉以后,屏上还留着那张图。
图是假颜色的。关一帆说这叫伪彩:仪器测到的不是光,是一样别的读数,人眼看不见,就给每一档读数派一种颜色,派完了才看得见。屏上大半是暗橙,橙里头有一根黑线,从左上斜到右下,细得像拿刀背在纸上压出来的一道印子。
“这就是死线。”关一帆说。
他说这东西是光速飞船走过的地方。船走得太快,把身后的空间熨平了,熨平的那一溜里头,光走得慢。慢多少,他说不准,只知道慢得多。那一溜窄得没法想,窄到纳米那一级,拿眼睛看,拿望远镜看,什么也没有;只有换成这种读数、派上颜色,它才是一根黑线。
“几条?”常灵珂问。
关一帆把图缩小。橙色往外退,屏上又多出两根,三根,都是黑的,都是直的,有长有短,横七竖八地躺在恒星外头那一圈。
“这一带有好几十条。”他说,“它们是在这儿停过、又从这儿走的。走一回,留一条。”
“停过多少回?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关一帆说,“看得出来的是,这颗星,有人当码头用过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是高兴的。他到蓝星来,就是为了找这种东西。
刚才那条告警,说的是其中一根。地面的仪器夜里扫了几遍,那根线靠近蓝星这一头,边上有一点毛。告警跳出来,关一帆看了一眼读数,说是仪器的毛病,蓝星夜里冷,接收头一冷就飘,飘出来的就是这种毛边。他按掉了,在日志上记了一笔。
“线会毛吗?”常灵珂问。
“会。”关一帆说,“船上的老人讲过,死线不是永远的,放久了会散,散开了就是一大片,里头光一样慢。可那要放很久很久,久到我们这种人碰不上。我们那条船上,一代一代传下来,没有一个人碰上过。”
他说完,又看了一眼那根毛边。
“明天上去看看。”他说,“近了看,就知道是线毛了,还是镜头毛了。”
程心在他旁边,点了点头。
常灵珂没有说话。她看了白道微一眼。白道微在看那根毛边。
两个人都知道这一天。
书上写得清楚:关一帆和程心坐穿梭机上去看死线,死线散开了,穿梭机给卷进去。卷进去的地方,光比走路还慢。他们在里头待了十几个钟头,出来的时候,外头过去了一千多万年。
书上没写的是,那十几个钟头里头是什么样子,冷不冷,灯亮不亮,人是怎么出来的。
常灵珂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。那串珠子是凉的。
她要是现在开口,说一句别去,珠子就不会是凉的了。她知道它会怎么样,先是热,再是勒,再往下是胸口里那一声咕噜。她在寒潭的走廊里听过一回,在自己身上。
她没开口。
* * *
上午,穿梭机在营地边上加注。
这艘穿梭机是星环号带下来的,平常停在跑道尽头,机身上的漆让蓝星的风吹得发白。关一帆在驾驶舱里做检查,程心在舱门口,把一捆缆绳往里递。艾AA在跑道那一头,开着激光车,把白道微前两天蚀出来的那条线又走了一遍。
常灵珂去了医务棚,回来的时候背着一只包。
包里是她从棚子里挑出来的:两条保温毯,一只保温壶,壶里灌的是热水;两只小布袋,一袋盐,一袋糖,袋口拿线扎紧了;她那个流调小本;三支铅笔,削好了,笔帽套上。
她身上穿着那件大衣。大衣是从星环号舱底的小柜子里取出来的,在蓝星上这些天一直没穿过,呢子有点潮。她穿上了,扣到最上面一颗。内兜里那几样东西还在:折了几折的信,那卷磁带,那块最薄的片子,那把钥匙不在这儿。钥匙挂在她脖子上,穿着他割给她的那截白尼龙线,贴在毛衣底下。
程心看见她背着包过来,愣了一下。
“常医生也去?”
“上头的药箱,”常灵珂说,“上回是谁配的?”
程心想了想,说不知道,大概是星环号起飞以前。
“那就是两百多年以前。”常灵珂说,“我看一眼。”
关一帆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:“两个钟头就回来了,用不着药箱。”
“用不着最好。”她说。
她上了舷梯,把包塞进后排座位底下。塞进去之前,她把保温壶拿出来,拧开盖子看了一眼,热气扑在脸上,又拧紧了。盐袋和糖袋她分开放,一个塞在包的左边,一个塞在右边,摸的时候不会拿错。
* * *
白道微在机腹底下。
他早上就来了,比关一帆还早。他把穿梭机的日志从头读了一遍,读得很快,一路往下拉,拉到一处停住,往回拉两屏,又停住。那一行是很多年以前记的,记的是一只箱子:机械应急箱,舱底第三块地板下,内装不用电的器具若干,每隔若干年检一次。最后一次检,是在星环号起飞以前。
他把第三块地板掀开了。
箱子是灰绿色的,四角包铁,扣子上了锈。他拿螺丝刀把锈刮了,扣子扳开,盖子一掀,里头一股机油味。
东西是一样一样码好的,每一样卡在自己的格子里。一只怀表,黄铜壳,表链盘成一圈。一台手摇计算机,铁的,比一块砖还沉,侧面一根摇把,前头一排数字轮。一把游标卡尺,装在木盒子里。一卷纸,纸面是黑的,熏过烟,卷在一只铁滚筒上,滚筒边上一根细针,一只发条。一捆荧光棒,扎着橡皮筋。一只双金属片的温度计。一本手册,纸已经黄了,第一页印着各个阀门手动怎么开。
他把怀表拿出来,捏住表冠,一圈一圈往上拧。拧到拧不动了,放在耳朵边上听。
走着。
关一帆从上头下来,看见他蹲在地板洞边上听一只表,笑了。
“那箱子是摆设。”他说,“船上从来没断过电。”
“嗯。”白道微说。
他把表放进工装胸口的兜里。那个兜里原先有一包茶,罗辑那包龙井,他把茶往里推了推,表放在茶外头。然后他把手摇计算机搬出来,摇了两下,数字轮咔哒咔哒转了两格;又把卡尺拿出来,推开,合上,看了一眼游标。都是好的。他又数了荧光棒,十二根,橡皮筋一碰就断了,他换了一根自己的。那只温度计他没放回去,拿上舷梯,挂在后排座位边上的一只衣钩上,表盘朝里。
他把别的东西放回格子里,盖上盖,扣子没扣死,地板也没盖严,留了一指宽的缝。
关一帆看着他干完这些,没再说什么。修东西的人有修东西的人的毛病,这一路上星环号的人都知道。
* * *
常灵珂从舷梯上下来,在机腹底下找到他。
“我上去。”她说。
他直起腰来,看着她。
“程心一个人在上头,”她说,“十几个钟头。没有人知道里头冷不冷。”
他没接话。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检修单,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几个字。写的是铅笔,字一笔一笔的,不连笔。
她低头看。
纸上两行。
外头:几十年。
里头:不到一眨眼。
她看了一会儿,明白了。
她要是一个人进去,他留在外头,在蓝星上,跟艾AA一起种地,修车,老下去。老个三四十年,他死了。那三四十年,到了里头,连她眨一下眼睛的工夫都不到。她在穿梭机里坐着,正给程心掖毯子,手伸到一半,就跟着他一起没了。
反过来也一样。
“那我不去了。”她说。
说完了,她往舷梯上看了一眼。程心在舱门口,正弯着腰,把那捆缆绳在后排座位边上捆好。捆得很仔细,绕了三道,打了个结,又拉了拉。她不知道自己要在那个座位边上坐十几个钟头。
常灵珂把眼睛收回来。
白道微把那张检修单折了两折,塞进自己的口袋里。然后他弯下腰,从地上拎起他那只工具包。
“你上去干什么?”她问。
“箱子五十年没开过。”他说,“里头有几样东西,得有人会用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把工具包挎到肩上,又把那块地板往边上推了推,推得缝更宽了一点,好让人一伸手就能掀开。
“你算过了。”她说。
“算过了。”
“一个进去,一个在外头,”她说,“就是两个。”
“两个。”他说,“两个都进去,也是两个。”
她没再说话,把他工具包的带子往他肩膀里头拨了拨,拨正了。
* * *
艾AA开着激光车回来,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舷梯上走。
“你们俩都上去?”她在车上喊,“那锅汤怎么办?”
那锅汤是白道微昨天晚上炖上的,块茎、盐、晒干的菜,在营地的灶上坐着,火拧得很小。
“火关小一点。”白道微说。
“已经是最小了。”
“那就关了。”他说,“晚上回来再热。”
艾AA说好。她在车上冲程心挥了挥手,程心在舱门口也挥了挥手。
常灵珂站在舷梯上,看着艾AA。艾AA的头发让风吹乱了,晒得黑了一些,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。书上写她往后的日子,写得很短,几行字。常灵珂想多看一会儿,又怕看得太久,艾AA要问她看什么。
她转身进了舱。
* * *
穿梭机是四个座位,前头两个,后头两个。关一帆坐左前,程心坐右前,白道微和常灵珂坐在后头。
舱门合上,压紧,耳朵里一闷。关一帆把手按在操纵杆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都扣好了?”
“扣好了。”程心说。
后头两个人也说扣好了。
起飞很快。窗外的紫色先是一大片,然后是一块,然后是一个盘子,盘子边上一圈薄薄的蓝。再往上,蓝没了,天是黑的,恒星在一侧,白得发刺,看久了眼睛里留一个绿点。
程心回过头来,看了常灵珂一眼。
“你穿大衣了。”
“上头冷。”
“上头有暖气。”程心说。
“我怕冷。”常灵珂说。
程心看着那件大衣,看它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扣子。她像是想问什么,嘴唇动了动,问出来的是:“那把钥匙——”
“在里头。”常灵珂拍了一下大衣左边,内兜的位置,“最底下。”
程心点了点头,转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了一句,没回头:“那个院子的门,锁有点涩。要往里推一下才拧得动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常灵珂说。
她把头靠在椅背上,听引擎。引擎的声音是从地板底下来的,嗡嗡的,很稳。
白道微没有靠椅背。他把箱子里那本手册带上来了,摊在膝盖上,一页一页翻。纸黄得发脆,翻的时候他拿两根指头捏着页角,翻过去以后再拿手掌压平。他停在一页上,那一页画着一只阀,阀上一根长柄,长柄边上箭头朝下,箭头旁边印着一行小字:手动开启,用力下拉至底。
“看得懂?”她问。
“图看得懂。”他说。
他又往后翻了一页,那一页画的是那只熏黑的滚筒,滚筒边上那根细针,针连着一根杆子,杆子往下伸,伸到图外头去了。他看了很久,拿铅笔在那根杆子伸出去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圈。
她腕子底下,他的心跳着,也很稳。
她把这个记下来了。她自己的心也是稳的。
前头那两个人的心,她听不见,可是看得见。关一帆一直在说话,说他小时候在船上听大人讲死线,说他以为这辈子也见不着一根,说他要是能把这一根量清楚,回去写一篇东西,没人会信。程心偶尔应一声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一会儿松一会儿紧。
后头这两颗心是稳的,前头那两颗是快的。快的那两个不知道往哪儿去,稳的这两个知道。
她觉得这件事不太对。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就是不太对。她把手放在大腿上,压住了。
* * *
“到了。”关一帆说。
窗外什么也没有。还是黑的天,远处几粒星,一粒也不比刚才多。
关一帆把屏切过去,屏上又是那种伪彩。这一回近了,那根黑线横在屏的正中,还是细细的一道。关一帆把图往大里放,放一档,线粗一点,再放一档,再粗一点,放到头了,它还是一根线,两边的橙色干干净净。
“看见没有,”关一帆说,“边上是齐的。”
“昨天夜里那个毛边呢?”程心问。
“是镜头。”关一帆说,“我说了是镜头。”
他高兴地拍了一下操纵杆边上的面板,开始取数。一组,两组,三组。每取一组,他念一个读数,程心在旁边记。
白道微在后头看着屏。
常灵珂看着他。他的脸被屏照成橙色,眼睛不眨,看的是那根线靠近穿梭机这一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放回去一档。”
关一帆回头看他。
“放回去一档。”白道微又说了一遍。
关一帆把图缩回去一档。
线的那一头,靠穿梭机这边,毛了。
不是镜头那种毛。镜头毛是整张图一起毛,这个只毛一段。那一段的黑往两边渗,渗进橙色里,渗出来的地方不黑,是暗红,一层一层往外洇,像墨滴在宣纸上,刚滴下去的那一下。
关一帆盯着它看了两秒。
“它在散。”他说。
他的手已经在动了。他把操纵杆往回拉,引擎的声音一下子变了,从嗡嗡变成吼,整个座位往后一沉,安全带勒进肩膀里。窗外的星斜了,转了半圈,又摆正了,穿梭机掉了头,冲着蓝星那个方向去。
“多快?”程心问。
关一帆没回答。屏上那一段暗红已经不是一段了,是一片,那一片在长,长得比屏刷新还快,刷一下大一圈,刷一下大一圈。
电台里响了一声,是艾AA。地面的仪器也看见了。她喊的是程心的名字,喊到一半,后半个字变成了沙沙声,沙沙声里再没有别的。
程心伸手去按通话键,按下去,说:“AA。”
没有回音。
她又按了一下,没有说话,就那么按着。
常灵珂在后头看着那一片红。她知道它多快。书上写了。
跑不掉。
她腕子底下,他的心还是稳的。稳得叫她心里发凉。她自己的也是。
她伸手过去,没有去攥他的手。她把他工装胸口那个兜的扣子扣上了。那个兜里有一只表,一包茶。扣子是按扣,按下去,“嗒”的一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扣子。
* * *
吞进来的时候,没有声音。
常灵珂后来想了很久,想不起来有什么能跟它比。不是撞。撞会有一下,人往前扑,带子勒住,肋骨疼。也不是炸。炸会有光,有响,有热。
什么也没有。
引擎的吼声停了。不是慢慢小下去,是没了,像有人把一扇门在它后头关上。地板底下那种嗡嗡也没了。屏黑了,所有的屏一起黑的,面板上那一排小灯,绿的黄的,也一起黑了。舱顶的灯黑了。
舱里一点光也没有。
出风口也停了。刚才一直有一股暖风贴着她的脚踝吹,她没留意过它,它停了,她才知道它在。脚踝那一圈先凉下来。
她睁着眼,看不见自己的手。
她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听见前头程心吸了一口气,吸到一半停住了。听见关一帆的座椅响了一下,他在动。听见右边,白道微的安全带扣“咔”地松开了。
腕子底下,他的心跳着。一下,又一下。还在。
她的也在。
前头有塑料折断的声音,很脆,咔吧。是关一帆,他摸到了座位边上的荧光棒,折了一根。
光出来了。
光是从他手里那一根棒子出来的,绿的。可是它没有一下子亮满。它从棒子的两头出来,先是贴着棒子,一层薄薄的绿,然后往外走。
是走。常灵珂看着它走。
它从关一帆的手里往前走,往仪表盘那边去。仪表盘离他的手,半米上下,她看得出来。绿光一点一点往那边爬,爬得像一滴油在玻璃上往下淌,淌到半路,仪表盘还是黑的,再淌一会儿,仪表盘的边上才亮起来一道绿边,然后是上面那一排旋钮,然后是旋钮底下的字。
她在心里数了。半秒上下。
半米,半秒。
关一帆举着荧光棒,没动。程心没动。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常灵珂转过头去看白道微。
他也正转过头来看她。
她看见他转头。他的脸已经转过来了,对着她,眼睛看着她;可是在他的脸旁边,还有一张脸,淡淡的,是他刚才的样子,侧着,看着前头。两张脸中间连着一溜影子,淡蓝的,像谁拿手在一层霜上抹了一把,抹出来的那一道。
那一溜淡蓝的影子还挂在半路上,一点一点褪下去。
他看着她。他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。
她先听见了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