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程心,别怕。”
常灵珂听见了这四个字。听完了,她才看见他的嘴唇开始动。
他的嘴一张一合,一个字一个字地动过去,动的就是刚才那四个字。声音早到了,在她耳朵里已经落了地,嘴还在半路上,像电影里配音配错了位置,人在银幕上张嘴,话已经从喇叭里说完了。
他是对着她的脸说的。叫的是程心。
前头程心慢慢回过头来。她回头的样子也是一截一截的,先是一张侧脸,然后是一张半侧的脸叠在侧脸上,然后才是正脸。正脸转过来,她嘴唇白着,什么也没说。
“都别动。”白道微说。
这一回常灵珂先听见声音,过了一会儿,才看见他嘴唇动完。
关一帆没听。他解开了安全带,想往仪表盘那边凑,身子刚离了座位,人就飘起来了。舱里没有重量了,引擎一停,什么都是飘的。他伸手去抓座椅靠背,一抓,常灵珂看见他整个人变了颜色。
他朝着荧光棒那一面,脸是蓝的,蓝得发青,眼白都是蓝的。他背着荧光棒那一面,后脑勺、肩膀、后背,是红的,暗红,往下拖着一层,越往后越淡,淡成一片锈。他停住了,抓着靠背,那层蓝和红又过了一会儿才退下去,退回那种黏糊糊的绿。
关一帆自己也看见了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把手往边上一甩。
那只手没有从这儿到那儿。那只手从这儿到那儿的路上,每一处都留着一只手,一只挨着一只,展开来,像一把折扇,扇骨是一根根手指,扇面是肉色的,一折一折往外摊。摊到头,他的手已经停了,扇子还在,过了一会儿才从靠里那一折开始,一折一折收回去。
“我想吐。”程心说。
她还没吐,是要吐了。常灵珂听见她喉咙里那一下。
“闭眼。”常灵珂说,“都闭上。”
她自己先闭上。胃里那股往上顶的东西停在半路,没再上来。
“要动的时候闭着眼动。”她说,“动完了,停下来,数三下,再睁眼。眼睛看见的东西,是刚才的。”
她听见前头程心吸了一口气,慢慢吐出来。听见关一帆坐回座位,安全带扣“咔”地扣上了。
她数了三下,睁开眼。
白道微正把右手举在荧光棒前头,五指张开。仪表盘上照出他一只手的影子,五指张开。
他把手攥成拳。
拳已经攥上了。仪表盘上的影子还张着,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张着。她看着那个影子,等。等了差不多一秒,影子的指头才开始往里弯,先是小指,然后一根一根,弯得很不情愿,最后攥成了一个影子拳头。
白道微把手放下了。
“光比声音慢。”他说。
* * *
他把工装胸口那颗按扣解开了。是她扣上的那颗。
他从兜里拿出那只怀表,表链一抖,表悬在半空,不往下掉,就那么悬着,慢慢转。他把表链挂在后排那只衣钩上,挂在温度计边上。
表在走。舱里没别的声音了,那一声一声就格外清楚。嘀嗒,嘀嗒,不快不慢。表盘上的指针是黄铜的,荧光棒一照,泛着暗绿。
“它是这儿唯一一只还在走的。”他说。
常灵珂从座位底下把包拖出来,拿出那个小本和一支铅笔。她把笔帽拔了,在本子第一行写了表上的时刻,后头写:入。
她写得很慢。她得先看清表,再低头看本子;看清表的时候,表已经是一会儿以前的表了。
她不管这个。一会儿以前就一会儿以前,记下来的都是一会儿以前。
* * *
关一帆把能说的都说了。
他说的是:光速在这里头掉下来了,掉到比声音还慢。所以船上的电脑全死了,电在线路里跑不动,跑不动就什么也算不了。所以灯不亮,屏不亮,出风口不吹风。所以他们看见的东西都是慢的、歪的、拖着尾巴的。
他说,还有一样。光这么慢,船哪怕只是走路那么快,相对光来说也快得要命。快得要命,里头的钟就慢得要命。他们在这儿过一个钟头,外头不止一个钟头。
“不止多少?”程心问。
关一帆没有回答。
“算不出来。”过了一会儿,他说,“没有电。”
程心转过去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黑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不问了。
常灵珂也看着窗外。
那个数,书上有,她记得。白道微也记得。她腕子底下他的心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跟刚才一样稳。他也没开口。
在场。她想。没拦住。记着。
她在小本上没写这个。
* * *
“告警是我按的。”关一帆说。
舱里没人接话。表在走。
“嗯。”白道微说,“下回别按。”
关一帆看了他一眼,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听懂了。他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说:“下回。”
“接下来,”白道微说,“我们在往哪边走?”
关一帆想了想。他掉头的时候,船是冲着那根线去的,冲得正快。掉了头,引擎烧了没几秒就黑了,那几秒烧下去的,抵不过原先往线那边冲的劲。
“还在往线那边滑。”关一帆说,“往里头。”
“里头更慢。”
“越往里越慢。”关一帆说,“最里头,是原先那根线。线里头的光速,我们船上的老人说,跟零差不多。”
舱里又没人说话了。
常灵珂把这一行也记下了:往里。
“那就往横里走。”白道微说。
关一帆抬起头来。
“它是从一根线散开的。”白道微说,“顺着线是长的,横着线是短的。往横里走,路最短。”
关一帆看着他,看了很久,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亮起来,又被荧光棒照绿了。
“得掉一个角度。”关一帆说。
“掉多少,得知道现在船头冲着哪儿。”白道微说,“地板底下有一只陀螺。”
* * *
第三块地板,白道微早上留了一指宽的缝。他伸手一掀就掀开了。
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飘在舱里,他一样一样拿绳子拴在座椅腿上。
手摇计算机最沉,他拴了两道。熏黑的滚筒他装回舱壁上原来的卡槽里,把那根细针搭上纸面,拧上发条。发条一走,滚筒就转,转得很慢,细针在黑纸上划出一道白线,直直的。
陀螺在地板更底下,罩在一只玻璃罩子里,靠发条转着,转得罩子里嗡嗡响。陀螺上伸出一根指针,指针尖贴着一块刻度板,刻度板是弧形的,上面刻着毫米。指针尖的另一头连着一根杆子,杆子往上伸,伸到舱壁上,就是滚筒边上那根细针。他在手册上画过小圈的地方,就是这儿。
“陀螺不管外头怎么样。”白道微说,“船怎么转,它都不转。船转了多少,看指针在板上偏了多少。”
关一帆已经趴下去了。他把半个身子探进地板洞里,嘴里叼着一根荧光棒,两只手拿着游标卡尺,卡在指针尖和刻度板的零线中间。
“读。”白道微说。
关一帆把荧光棒从嘴里拿下来:“十一点四。毫米。”
“十一点四。”白道微说。
他把手摇计算机拉到跟前。手册上写着那根指针多长,他早上看过了。他把十一点四拨到数字轮上,摇把一转,咔哒,咔哒,咔哒,数字轮一格一格往前跳。跳停了,他看一眼,把一个数抄到纸上,又拨一个数,再摇。
常灵珂坐在他边上。他在写,荧光棒在前头座位上,光从那边爬过来,爬到他纸上的时候已经淡了,他笔尖底下是一团黑。
她把那根荧光棒拿过来,举着,移到他笔尖正上方。
光从上面落下来,落得很慢,落到纸面上,纸先白,然后字一个一个显出来。她手一动,光就跟着拖一下,纸上的字就糊一下。她不动了,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举着。
他写一行,她看一行,看完了,抄到她的小本上。
他摇。关一帆读。她记。
“十一点二。”关一帆在地板底下说。
“船还在转。”白道微说,“很慢。”
他又摇了一阵,停下来,在纸上写了一个数,拿铅笔圈起来。
“要往左掉二十二度。”他说。
* * *
手册第三页那只阀,在常灵珂座位的斜后方,舱壁里头。阀的长柄从一个方口里伸出来,刷着黄漆,漆掉了一半。
那是一只液氮阀。罐子里装的是液氮,阀一开,氮从机身外头的喷口喷出去,喷多久,船就转多少。
“开几秒?”关一帆问。
白道微把纸上那个数又核了一遍。他摇了三下,数字轮停住,他看了一眼,在纸上写了一个数。
“四秒半。”他说。
关一帆把手搭上那根黄柄。程心在前头,把自己的安全带又紧了一扣,两只手抓住座椅的扶手。
白道微把怀表从衣钩上摘下来,托在手心里。
“我说开,你拉到底。”他说,“我说关,你推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秒针走到一格上。
“开。”
关一帆往下一拉,一直拉到底。
舱壁里头“嗤”的一声,很长。这一声是先到的,比关一帆那只拉下去的手先到。常灵珂听见它,身子往右边一偏,整个座位跟着往右边一偏,安全带勒进左肩。舱里飘着的东西一起往右边滑,拴着的绳子绷直了。
她眼睛里,关一帆的手才刚拉到一半。
“关。”
关一帆往上一推。“嗤”声断了。舱里的东西慢慢停住,绳子松下来。
地板底下,关一帆探进身子去,叼着荧光棒,卡尺卡上去。他卡了两回。
“二十一点八。”他说。
白道微没说话,在纸上那个圈起来的二十二旁边写了二十一点八。
常灵珂在小本上记:理论二十二度。实测二十一度八。差零点二度。
她写完了,又在后头补了两个字:记着。
舱壁上那只滚筒在转。细针原先在黑纸上划着一条直的白线,到了刚才那一下,白线往旁边一拐,拐出一个斜坡,斜坡底下又平了,接着往前划。白线拐的那个地方,有一点毛,是阀开的那一下震出来的。
白道微看了很久那个拐角。
“差零点二度,”他说,“下回补。”
* * *
第二回开阀是推船往横里走。阀是另一只,在机尾,开的时间长。开完了,舱里所有东西往后一挤,又慢慢松开。
然后就是等。
船在往横里滑。滑得多快,没法看,外头是黑的,没有一样东西能对着量。只有陀螺。陀螺说船头冲着的方向没变,就是还在往横里走;陀螺说偏了,就得补。
“每半个钟头读一回。”白道微说,“偏了就补,补一下。”
“轮着来。”关一帆说。
常灵珂把人排了:关一帆读卡尺,白道微算,她记,程心看表。
“我看表?”程心问。
“你看表。”常灵珂说,“到半点叫人。”
程心把怀表接过去,托在手心里,看着它。
常灵珂没跟她说为什么。看表的人不能睡。
* * *
冷是一点一点上来的。
衣钩上那只温度计,表盘朝里,她得偏过头去看。起先是十几度,然后是个位数,然后是零。表针过零的时候,舱壁上开始长霜,先是窗户四角,然后是窗框,然后是舱壁上那些铆钉,一颗铆钉一圈白。
她把两条保温毯拿出来,一条给前头两个,一条给后头两个。她自己的大衣扣到最上面那一颗。
表针走到零下十度,她呼出来的气在荧光棒前头变成一团白,那团白也是慢的,在空中停着,好半天才散。
走到零下二十度,表针不怎么走了。
程心在前头,托着怀表,头往一边歪。
“程心。”常灵珂说。
程心的声音先回来:“嗯。”
“那个院子,”常灵珂说,“在哪儿?”
声音过了一会儿才来:“城里。老城。”
“门朝哪边?”
“朝南。”
“门口几级台阶?”
程心没马上答。常灵珂等着,听着。她不看程心的脸。看脸没用,脸是刚才的。她听声音,听程心隔多久答,答得清不清。
“三级。”程心说,“第二级是活的,踩上去会动。”
“院里有树吗?”
“一棵。”
“什么树?”
这一回隔得久了一点。
“程心,什么树。”
“枣树。”程心说,“结的枣很小,酸。”
“谁种的?”
“不知道。我们搬进去的时候就有。”
“你们搬进去的时候,你几岁?”
程心又不答了。常灵珂伸手到前头去,隔着毯子,捏了一下她的耳垂。耳垂是凉的。
“几岁。”
“七岁。”程心说,“七岁还是八岁。我妈记得。”
“锁有点涩,”常灵珂说,“要往里推一下才拧得动。是你说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是哪扇门的锁?院门,还是屋门?”
“院门。”程心说,声音清楚了一点,“屋门不锁。我妈说,院门锁了,屋门就不用锁。”
常灵珂在大衣外头摸了一下,摸到内兜最底下那一块硬的,铜的。
“钥匙在我这儿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程心说。
“到半点了没有?”
程心低头看表。常灵珂听见表链响了一下。
“还差七分钟。”程心说。
“到了叫人。”
“叫人。”程心说。
关一帆在边上,也跟着问。他问那个城在哪儿,问枣树结的枣能不能吃,问院门口那三级台阶是石头的还是砖的。程心一样一样答,答得慢,可是一样一样都答了。
到了半点,程心说:“到了。”
关一帆下去读卡尺,白道微摇,常灵珂记。偏了零点几毫米,白道微算出来,关一帆拉一下阀,“嗤”一声,很短。
常灵珂记下来,第七行。
* * *
她举着荧光棒的那只手,没戴手套。戴着手套捏不住那根棒子,也翻不了本子。
后来她发现左手的指头尖是白的。举荧光棒的那只手。不是冷得发红的那种白,是蜡一样的白,捏一下,不回血。她用另一只手捏了捏,捏的地方没感觉,捏完了,过了一会儿,从骨头里头往外疼。
疼是两份的。一份是她自己的,一份不是。
她偏过头去看他。他摇计算机的那只右手也没戴手套,摇把是铁的,铁在零下二十度,他那只手攥着摇了几个钟头。他右手的指头尖,跟她的一样白。
她手上疼的那一半,是他的。他手上疼的那一半,是她的。她分不出哪一半是哪一半。
他把摇把放下了,从她包里把保温壶拿出来。
壶里的水早就不热了,还没冻,温吞吞的。他拧下壶盖当杯子,倒了小半盖水。然后他把她包左边那只布袋摸出来,解开线,拿指头捏了一撮,放进去,又从右边那只布袋里捏了一小撮,放进去。他把壶盖托在手心里晃,晃匀了。
她看着他捏的那两撮。左边多,右边少。没捏错。
他把壶盖递给她。
她喝了一口,温的,甜的,后头一点咸。她喝了一半,递回去。他把剩下的一半喝了。
然后他又调了两盖,递到前头去。程心喝了,关一帆也喝了。关一帆喝完咂了一下嘴,说甜的。
“是甜的。”常灵珂说。
她把冻白的那只手塞进大衣里头,夹在胳肢窝底下。他把他的右手揣进工装胸口那个兜里,兜里有一包茶,一只表原先待过的地方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她腕子底下,他的心比刚才慢了一点;她的也慢了一点。慢得一样多。
她换右手拿铅笔,在本子上记:两人冻伤,手指。盐糖水,每人半盖。
* * *
半个钟头,又半个钟头。
程心看表,到了就叫人。叫完了,常灵珂问她一句什么,院子里那口井,夏天晾在哪儿的被子,枣树底下有没有一块石头。程心答。答完了,关一帆读卡尺,白道微摇,常灵珂记。有时候偏得多,开阀开两秒;有时候偏得少,只碰一下,“嗤”一声,比咳嗽还短;有时候一点也没偏,白道微说“不动”,大家就不动。
后来白道微去看表,换程心歇一班。常灵珂去读卡尺,关一帆摇,白道微记。字是他的字,一笔一笔,不连笔,写在她本子上,跟她那几页挨着。再后来又换回来。
表上过去了十几个钟头。小本子写了好几页,一行一行,左边是时刻,右边是读数,中间偶尔夹一行别的:程心,七岁或八岁。枣,酸。
舱壁上那只滚筒转了好几圈,白线一圈一圈叠着划,划出一道一道很小的台阶,每一道台阶都是一回补。
她举着荧光棒,看着那些台阶,想起达尔文港的电台记录,想起寒潭门萨的血压本子,想起很久以前那本手写的读数本。每一回她都在记。记下来的东西,以后也许有用,也许没用。
“到了。”程心说。
是最后一回。常灵珂不知道那是最后一回。她只是照着前头那十几回,转过头去看程心,等程心的嘴把那两个字动完。
她看见程心的嘴唇张开了,“到”字的口型。
然后她才听见:“到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她看着程心,程心也看着她,嘴已经合上了。荧光棒的光在程心脸上,没有拖尾巴,没有发蓝,也没有发红。
前头仪表盘上,那一排旋钮底下的字,是亮的。荧光棒刚才动了一下,她没看见光爬过去。
她低头看本子,看自己写的上一行。
然后她看白道微。他已经看着她了,嘴唇在动。
这一回,是嘴先动的。